"是。"
"那不是你的东西。"
"知道。"我平静地承认,"那是最初的创世者留下的残余,在某段古老的记忆信息里漂流。我借来用了一下。"
"借来用了一下。"那道声音,重复了我这句话,像是在品味这个表达,"你知道那道光的来源吗?"
"大概知道。"我说,"最初的那个宇宙,第一个创世者,他创造了一切,然后失去了一切,然后变成了终极黑暗,耗尽了无数个纪元,最后被我借着他的残存光芒,把他给平息掉了。"
"不是平息。"那道声音,平静地更正了我,"是释放。"
我沉默了一下。
"他囚禁了自己,比囚禁任何一个宇宙都更久。"那道声音继续说,没有任何情绪波动,就像是在陈述一件极其客观的事实,"你那一击,让他终于能够……离开了。"
"……他是你认识的人。"我不是在问,而是从那道声音的某种细微变化里,感受到的。
再度沉默。
然后,一个字,在虚空里,极其轻地,落了下来。
"是。"
这个"是"字,里面的重量,我感受到了。
那不是一个存在对另一个存在的客观描述,那是某种跨越了无数个纪元的、连这片虚空都已经记不清了的、极其古老的悲悯。
"对不起。"我沉默了一下,最后说了这三个字。
"不必。"那道声音,没有停顿地回了,"结局,早已注定。只是等待一个契机。你,是那个契机。"
"……所以,你是什么?"我开口,把之前那道注视背后的问题,直接翻了过来。
这次,轮到那道声音沉默了。
但那沉默不长。
"你可以叫我……"它停了一下,像是在考量某个极其古老的名字放在此刻是否合适,"不重要。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。你只需要知道,你做的事,我看见了。"
"然后呢?"我问。
"然后,"那道声音,带着某种极其平静的、不带任何威胁色彩的告知,"你的存在,在这片虚空里,已经成为了一个新的变量。"
"我听不懂。"我直接说。
"你用创世之光,重置了这片虚空的底层逻辑。"那道声音,显然有调整表达方式的能力,它换了一个更简单的说法,"这片虚空,原本运行的法则,是'终结'。是熵增,是死亡,是一切走向虚无。那是终极黑暗用无数个纪元编织进底层代码的规律。"
"现在,那条法则被你撕开了一道口子。"
"那道口子里,透进来了另外一种可能性。"
"什么可能性?"
"生长。"
虚空里,极其短暂的安静。
"你不用现在理解这意味着什么,"那道声音,以一种令人意外的温和,继续说,"你现在能做的,就是先把那个答应带回家的人,带回去。"
我愣了一下。
"……你知道灵儿的事?"
"我看见了这片虚空里发生的一切。"
"……"
"走吧,"那道声音,在这一刻,发出了某种极其难以描述的、像是一个老人在道别的语气,"这片地方,需要时间来慢慢修复,不适合你们久留。沿着那颗世界树的根系方向,往下走,有一道裂缝,穿过去,你能回到你们原来的世界。"
"就这样?"我有点意外,"你就放我们走?"
"为什么不放。"那道声音,带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类似于好笑的情绪,"你是这片虚空里,无数个纪元里,第一个用'我要带她回家'这个理由,证道的存在。"
"……"
"有趣。"那道声音,最后给出了这样一个评价,不知道是在说我,还是在说整件事,"去吧。"
那道注视,在说完这个字之后,极其缓慢地,从这片虚空里,收了回去。
就像是一扇被推开了一条缝的门,重新,悄无声息地,合拢了。
虚空里,重新只剩下我,梁凡那艘残破的指挥舰,以及心脏最深处,那两个交替跳动的心跳。
"……主宰。"梁凡的声音,在这道"注视"消失之后,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轻,"那是什么?"
"不知道,"我说,"比我强的东西,好像不是敌人。"
"那就够了,"梁凡沉默了一下,"找到那道裂缝了吗?"
我往意识深处探了一下,沿着世界树青萝那细如发丝的根系,向下延伸,果然,在某个极其遥远的、连我神魂都几乎触摸不到的深处,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,正在那里安静地等着。
"找到了。"
"行,那走吧,"梁凡说,那艘残破的指挥舰,用最后能运转的那点推进引擎,缓缓地向我靠拢,"老子可不想在这种地方待着,没有能量补给,老子顶多再撑三千六百年。"
"那抓紧。"
穿越裂缝,比我想象的,要漫长得多。
不是因为路程遥远,而是因为我现在的状态,连穿越都变成了一件需要耗费大量精力的事情。
我那具残破的骨架,在穿越裂缝的过程中,被挤压、拉伸、翻折,那是空间本身在重新对齐时产生的物理效果,对于一个有完整元神防护的修士而言,顶多是一种不舒服的感觉,但对于现在的我——
"……哧哧哧哧——"
我身上那些仅剩的、勉强维系形态的星云碎片,在穿越的过程中被大量剥落,我的宇宙之躯无法维持了,整个过程里,我的形态在飞速缩小,从一具大宇宙的框架,一直缩回到了最初的那具人形。
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形。
没有神光,没有法力,没有任何多余的能量附着,就是一具标准的人类骨架,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、血迹未干的皮肉,勉强维系着正常人的形态。
一只右眼,一条左臂,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。
缺损的部分,在出了裂缝之后,依旧缺损着。
那些东西,不会自己长回来。
但先不管这些。
出了裂缝的那一刻,一种熟悉的、带着灵气波动的气息,扑面而来。
那是这个宇宙的气息。
不是终极黑暗的虚空,不是混沌裂缝深处的漫无边际,而是一个有规则、有星光、有生命气息流动的宇宙。
我深吸了一口。
这个"深吸",对于一具残破到极致的骨架而言,几乎是一种奢侈,但我就是做了这个动作。
因为那口气,是真实的。
梁凡那艘指挥舰,在我身边不远处,颠颠簸簸地钻出了裂缝,舰体上大半的装甲板已经不知道落在哪里了,整艘舰就是一个钢铁骨架,各种线路从骨架的缝隙里垂下来,在太空里随风飘动。
很难想象这东西居然还能飞。
"……到了?"梁凡的声音,从那些线路里传出来,带着某种极其微妙的、他这辈子很少有的,茫然。
"到了。"
"哪里?"
"应该是……这个宇宙的边缘区域。"我用仅剩的神魂感知扫了一下周围,"距离修真联盟的地盘……远。很远。"
"多远?"
"按照你舰船现在的速度……"我估算了一下,给出了一个让梁凡短路的数字。
他沉默了整整十秒。
然后,以一种非常平静的声音,说——
"你他妈逗我呢。"
"没有。"
"……好。"他又沉默了五秒,"那就慢慢飞。反正老子死不了。"
"就是这个精神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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